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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冒出的笑 -非洲作家沃莱▪索因卡

非洲作家沃莱▪索因卡于1986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瑞典文学院在颁奖词中,高度评价了他在戏剧方面的做出的巨大贡献。其实,索因卡不但是位剧作家,在小说方面的成就也很高。《痴心与浊水》(原名《解释者》)就是他有名的一部长篇小说。
这部小说主要写了五个欧美留学生归国后的遭遇。作为尼日利亚新一代的知识分子,他们满腔热忱地想为国为民干一番事业,但在肮脏、邪恶、金钱和权势主宰一切的社会里,他们一筹莫展,只能陷入迷惘、苦恼和绝望的泥淖。这中间,工程师和雕塑家塞孔尼就是其中一位。
塞孔尼是第一流的工程师。回国之后,他想积极从事建设工作,向政府提出设计方案,希图建一座发电站,使千家万户不再使用煤油灯,而用上电灯,让城乡充满亮光。可是,发电站刚要开始发电,上司却故意派一个外国专家前去检查,以捏造的理由把发电站拆掉了。背后的原因只是,上司认为拆掉发电站比让它发电更能使自己捞到好处。后来,塞孔尼疯了,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惨死在汽车轮下。

塞孔尼这个人物很有特点,这种特点一方面表现在他的思考上,他总爱把什么事情都与浩渺的苍穹联系起来;另一方面,他口吃,说起话来结巴得厉害。而最有意思的,则是他的笑。
塞孔尼的笑非常短促,一般就是“呵呵”两声。同时,他的笑往往令人感到莫名其妙,因为当时并没有什么可笑的事情发生。促成他笑的原因,是他“一定是想起了过去忘了的什么事情”,“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是不会当场就笑的,……但有一点是一成不变的,塞孔尼事后受到其它一些事情的启发,或者身上有个什么回忆反省的装置开动起来,他就会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呵呵一笑”。因此,不论在什么场合,他的笑留给人的印象,都是怪里怪气的。
笑有许多种,欢笑,冷笑,嘲笑,嘻笑,傻笑,微笑,开怀大笑,回眸一笑,皮笑肉不笑,等等。塞孔尼的笑却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种。根据作者的叙述,他笑的原理应该是这样的:在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也在场,但这种在场只是部分地在场而不是完整地在场;他显得漫不经心,显得心不在焉,显得魂飞冥冥,这可以是源于他的性格,也可以是源于事情本身对他并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而等到事后,因为偶然的因素的触动,他沿着那条线索开始“意识流”,于是,当时他见证到的场景又一一地在他的心头回放,觉得有可笑之处,他便笑起来。我们可以看到,因为笑的磁场已经成为过去,周围没有了当时的氛围,故而他的笑只是自个儿自娱自乐的一种笑,所以显得短促而突然。同时,我们还可以看到,在经历许多事情的时候,他的在场都是一种消极的在场——人在那儿,心却在回忆。这样,他的生活就往往比别人慢个节拍,别人已经走到“另一个场景”中了,他还回想着前面的场景;等到下一次,又处在别的场景中了,他再回忆这“另一个场景”。这也就难怪他常常是语无伦次,词不达意了。

这种笑与王安石的某种笑有点接近,却又有着很大的不同。(据说王安石很少笑,偶尔的一次宴会,一个歌妓在唱歌,王安石笑了一下。接待的官员大喜,重赏了那个歌妓。但有人觉得未必如此,就好事地去问王安石。王安石的回答是,在赴宴过程中,他一直在思考一个字的意思,忽然想通了,于是不由得会心一笑。)从表面上看,它来自对生活的漫不经心。在许多人眼里,我们的生活是这样的枯燥,这样的乏味,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全身心地投入的。许多的事情就不断地发生在我们的身边,如果你对每一件事情都那么在意,那么认真,那么,你的生活便充满了琐屑与无聊,而一个聪慧而敏感的个体整日出入于其中,也很快会变得迟钝而麻木。因此,随着事情的进展而开展的笑,往往是应会的成分居多:别人笑了,你就笑一笑,算是一种礼貌;人家有意地惹你发笑,你就笑一笑,不要让人家白费了劳动;事情确实有可笑之处,你就笑一笑,让人家觉得你在专注地对待这份人际。许多可笑的事情都有一种性质——它只是惹你发笑,本身的意义并不大,故而在笑的过程中,那些事情便如轻烟般散去。于是,生活便在这样的笑里,变得有了些许的趣味,些许的情调。塞孔尼这样的人,大概属于那种思考比较深入、为人落落寡合、个性比较鲜明的人,他不太适应一般人所认同的这种交际场合,而又不愿意勉强自己,所以,他的存在,只会被这些志同道合并且理解他的人接受。不然,他就会被目为一个不谙世事的异类。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这样的人,恰恰却又是对生活极为认真、极为投入的人。他的内心其实是充满热情的。因为性格、爱好、情趣的与众不同,尤其是因为他常自以一种“疏离”于他人的态度沉浸于个人的思考之中,因此,他的反应比别人来得慢,而他的较真就表现在这种慢里。生活中会经历那么多的事儿,每一件事里都有令人深味的地方,虽然自己未必要积极地参与其中,但去品味,去体验,去感受,就等于自己也真实地经受过了。真正的生活,未必就是你亲自投身其中的,你去捕捉它的影子,去跟随它的脚步,去沐浴它的清风,去聆听它的声响,也是一种方式。塞孔尼采取的就是这么一种。所以,他总会常常把别人视作“逝去”的事拿来回味。一旦有了这一番行动,作为一个旁观者的优势就显现了出来:他会注意到其他人不一定注意到的地方,他会过滤去事情的尘滓而把它的本质提炼出来显现在眼前,随之,笑料便产生了。

像这样的人,对待自己的事业自然是认真的,因为来自对生活的认真;像这样的人,往往又是容易得罪人的,因为他对现实规则的模糊;像这样的人,常常是脆弱不堪的,因为他爱“回忆”,既然是回忆,那么,就既可以深味那些令人发笑的事情,却更可以铭记那些令人痛心的事情了。总之,像这样的一个人,他对现实环境的要求往往比较高,他经不得背叛和欺骗。于是,作为一个伟大作家的索因卡令人难以企及的地方就出现了——塞孔尼的结局,必然是死亡,而且是不幸的死亡。辗死它的车轴,其实是那个国家的制度,那些官员的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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