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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西北师大——省城淘书记

后来,或者在被阳光熏得慵懒的午后,或者在被细雨浸湿的深夜,当一声冥想中的火车汽笛的鸣声偶然响起来的时候,我还是会不期而然地想起那些走过的城市。那些被时间和空间的诞语迷蒙了的城市,总是以一种疏淡的、模糊的形象,再一次以不同的面目出现在我的眼前。虽然我知道它们就真实地矗立在远方,以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的动人的质感,但伸去手指后无论怎么触摸,却都难以捕捉到它们的完整。——我知道,那些城市面积、范围太大了,而我的脚步,却只印在了它们极小的部分,就像那被掩藏在鳞次栉比的高楼背后的一个小巷,就像那被遗弃在哪一块瓦楞上的苔藓。
但总有一些痕迹,还是会泛着潋滟的波光一样的柔情,让我把握住了那座城市的温度。那样的温度,有时候我会自然地想,它是那座城市在我走过它的深处的时候幸运地赐予我的;有时候也会天真地想,它本来没有,是我在偶尔经过那儿的时候,以我的行走和思索、观望和静默赋予它的。而这中间的媒介,最重要的,就是那么一两本书。
于是,想到南京,会马上想到那么一个地下的书店,被深浓的夜色装饰了的,被硕大的枯萎如秋扇的梧桐落叶寂静了的,那时我就借着几滴冷雨迈进去,然后买了一本书;想到杭州,会马上想到西湖边的一个旧书店,当时它被那么一两株青苔打扮得足够柔软,而雾气就像烟云一般笼罩着它,给它增添了一分苏小小坐着油壁香车从西泠走过的忧郁,我在那儿也买过几本书;再如成都,那座被烟火气、麻辣味感染得令人醺醺然的城市,离我的臆想已经太远了,每次前去,都搞不清楚东南西北,但当我再一次靠近武侯祠的时候,当数不清的灯笼以其同样的晕红迷茫了我的那一刻,我却真实地知道什么地方有一个什么样的书摊,同样因为我在若干年前的一个夜里买过那么几本书……

这种性质的与一座城市的交际,与酒香、美食、名胜和那么几个可以亲近的人一道,构成了属于一个人的行走的历史,这是越来越走向岁月深处的我所始料不及的。而中间,毫无疑问,历时最长、印象最深的,当是师大四年与兰州的一些书店的约会。
现在我要坐高铁出行,必然会经过兰州西站所在的地方。每次我路过那儿,看到宽阔的马路、林立的高楼、新异的广告、冰冷的栏杆的时候,我都会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在我的印象中,从师大出来,坐3路公交,沿着那道名为十里店的缓坡下来后,那儿除了一些平房,就是树,显得空寂而寥落,若想亲慕那座城市的繁华,还得继续换公交往西关什字那儿前行。而就在那个十字路口的西南一角,则伫立着一幢陈旧的与其他建筑格格不入的二层楼。

那是一处新华书店。记忆中,它空旷而高大,甚至在燥热的天气下也保持着一地的阴凉。就是现在想来也觉得奇怪:是没有人愿意到那里?是我到的时候碰巧没有人?我不知道。但却特别喜欢那种摒弃了所有声响的宁静。当我在那儿翻书的时候,青春的躁动远去了,莫名的怅惘远去了。只有那些静默在时光中的书,排着整齐有序的队,等待着我的驻足。那种氛围,像无字的伴歌,像默认的沉眠,像被灼烤了整整一个白天的土地终于得以舒展便油然飘缭起的雾霭。引领着我这条丝线,串起它们背后的消息,从眼前的一刻走向不可把握的昨天。那种被许多人忽略了的心情,在那时就控制了我,宛如夏末的晚风,使我陷入一种清醒的沉睡之中。
买书往往与深谋远虑无关,它就像一见倾心的爱情,来得非常自然。或者你听说过而没有目睹过,或者你偶然碰到它它又唤醒了你的某一部分,有时候甚至是你摸到它就感受到它里面跃动的情感,于是,就将它买了下来。现在想来,那时的买书读书是最不带功利性的。与学业无关,与考试无关,继而也与什么提升素养啦、积累知识啦、深化思想啦无关。那种念头是那么纯明,纯明得像室外空气中飘荡的轻颤的游丝,纯明得像看到一个美丽的姑娘就不由自主地投过去那么一瞥。在那儿买过什么书?大都忘了,只有一套古色古香的“三言二拍”还记得。
还有一处外文书店,具体的位置我都忘却了。我之所以辗转寻到那儿去,只是因为我想买一本厚厚的《唐诗鉴赏辞典》。在其他地方找不到的情况下,经人介绍到了那儿。那本书印制很是精美,后来一直伴随着我,虽然它带给我的东西并不多,但却陪我走过许多时光。在故乡,在昏暗的灯光下,当其他足够沉重的书看不下去的时候,我就翻开它随意地看上几篇。许多的诗句便就那么伴着静寂潜入到我的心里,而往往在那时,远处的列车压着地面行驶的声音遥遥过传到我的枕边。

印象最深的,当数文化宫那边的古旧书店。令我和我的舍友感兴趣的,并不是书店本身,而是它旁边被开辟出来的打折的书库。那可真是一个书库,足够宽敞,足够明亮,里面摆满了各色的书,许多书因为无法放到已满的架子上,就成堆地放在地面上。那儿我去得足够频繁,没别的理由,在当时的经济条件下,书打折之后的价格在我承受之列。当时毫无感觉,而在今天想来,每一次的前去,则宛如披着一身秋风,拂过将枯未枯的长草,走过平坦的旷野,去看金黄的稻谷,去聆听果实熟透了砰然落地的声音。
我在那儿买的书足够多,每次过去,几乎没有空手而归的。我清晰地记得有那么一个冬天的周末,天气很是晴朗,我独自到了那儿,挑了一两本书,然后回去。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坐车,就想那么抱着书走一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兰州,其他车辆极少,路上人也不多,寥寥几个骑着自行车的人从我的身边经过,街面显得很是空阔。已近黄昏,有落叶随风飘下来,落在我的肩头,然后软软地飘在地上,然后在我的伫望中打着卷儿迅急地跑向远方。在那清和而寒冷的天气里,在我的眼前,整条街蓦地变得丰富起来,浸浴在或明或暗的光线里。那些平日里显得灰暗的房屋,那些被尘埃覆盖了的树,都发射出一缕让我怦然心动的光辉。它们在整日生活在校园中的我所不注意的时候,丧失了原有的幽暗的色彩,仿佛一个人走出阴霾迎来希望的潮水一样变得涌动起来,又仿佛一切都突然抖颤了一下,带给我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印象。
我忽然不想再继续前行,就随意地坐在路边,就在寒风中,就在温度逐渐降低的薄暮里,随意地捡了一块地方,将手中的书打开,一字一句地看。那时的我,根本不会料到以后我会写许多的文章,会将自己难以言喻的一些情感交付给只有自己是读者的文字,但那一刻,我忽然生出一抹强烈的想着表达的冲动,而今日想来,在没有写作习惯的时候,我将它交给了那一刻的阅读。而相比由诸多的事件构成的历史,我更相信或者说我更愿意靠近像那天那样的幽微的心灵历史。许多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激动,为什么会羞涩,但事实却是唯其激动与羞涩,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我从来不会想到,这种姿态,以后竟然会成为生活的常态。那似乎就是一次预尝,它带着一丝疲倦,也带着一丝欣悦,带着一丝孤单,也带着一丝满足,就那么以一种像在朦胧的月色下扁舟泛湖而不知今夕何夕的模样,让人隐隐地品到生活的另一种滋味。让你宛然觉得,在有风吹来的日子里,你的那些隐伏的道不明、理不清的情感,就与你手中书上写着的那些透露着作者独特体验的文字打成一片,诱导着你去捕捉每一簇灌木后面、每一株树木后面、每一阵风雪后面的秘密。在那时,倘若你闭眼冥想,你会看到一缕缕灰白的、盘旋的雾气慢慢地升腾上来,它的背后,仿佛会有什么意外的淡薄的甜蜜随时等待着出现。于是,童话变成了确切不移的真实。直到许久以后,我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来,每一次,走在街头,我其实还是抱着一本书——有形的,或无形的。当我真正体会到那样做的原因时,不由得浮上悠远的感伤。
大四的时候,我还去宁卧庄那儿的一个小小的书店买过几本书,之所以跑那么远,仅因为当时译林出版社出版了几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作家的书,《赫索格》《荒原狼》之类的,都是在那儿买到的,只不过认真的阅读,要到工作以后了。
那四年最后一次的购书,我也记得。那应该是我真实地要告别那所大学的时候了。那天,我托运完行李后回到学校,在后门那儿,意外地发现了此前从来没有的一个卖旧书的摊子。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翻了一阵,选了两本。其中一本忘却了,另一本是《奥勃洛摩夫》。
我将从那些书店买的书,和我其他的书一起,装在纸箱里,直接托运到了故乡的那个小站。那年夏天的那个黄昏,我将它们全部搬到了家里。后来,我调到了异地工作,那些书就安静地放在我老家的书柜里,只有我回去的时候,才从它们中间拿出那么几本来,或者就着昏黄的灯光,或者坐在明艳的阳光下,翻一翻。有一次,几个高中同学来看我,我打开书柜,说:你们挑吧,看上哪本就把它拿走……

许多年后的某一天,我偶尔从白塔山下的那条路走过,遥望着那个山顶的白塔,看着黄河的浊流在视野里滚滚向前,更看向那个城市的深处的深处。我才真正地意识到,大学四年,我与这个西北的省城其实并没有太过密切的交际,现在,留给我印象和影响至深的一些人生活于其中,但那时却什么也没有。除了我的同学,我没有与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任何人打过交道;我基本没有购买过什么其他物品;我也没怎么品尝过她的美食,如果她有美食的话;就是那些我曾去过的公园,比如五泉山,也是在后来写一本书看到一副颇为有味的对联后才感受至它的内蕴。给我的感觉,每次分明就是从兰州车站下车,然后穿过城市到位于安宁区的学校;放假时沿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一般而言,你在一座城市里生活了几年,那么,它就不只是一块特定的土地了,它应该化作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而且那种心情一旦唤起,就会有弥散在那个城市角落的风尘扑面刮来,但那时的兰州并没有赐予我这些。我与她仅仅因为购书而取得了某种联系,而这种联系,则决定了我对她难以名状的感情。而我知道,正是这只属于一个人的感情,被沉淀之后,构成了一座城市隐密的像挽歌一般的昨天。

流水汤汤,晚风轻拂,当我回想起那些购书的经历的时候,那些年的歌声宛然就飘在我的耳际,就像牵引着我回视一个美丽的女子轻巧地走过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放在我桌子上的瓜子一样。想着想着,我突然清楚了那个姗姗来迟的起点的问题:一个人的起点,往往是他离开了那些标志性的事件之后才开始的。此后的日子,就是顺着那个起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忘记一切,然后去努力地经历,努力地体会,努力地痛苦,努力地微笑,使自己逐渐地回归于一张册页,与文字融为一体,慢慢变成一个一半形象、一半抽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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