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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本书的感激

就是那样,在一本书之后,知道与之相随的还有三本书,于是,开始了满怀渴念的寻找。

然而,与不经意间得到那本书一样,那种性质的寻找注定就是一种别样的等待:等待着忽然的某一天,它出人意料地闪现在你的面前。那时,仍然是天朗气清,日光耀眼,仍然是那几幢灰白的土木结构的教室里好不容易腾起的驱散寒冷的火苗,仍然是一个陌生的同学得意洋洋地提着一个肥硕的蚂蚱炫耀着迈向老师瞪大了的眼睛。

得偿所愿,它还是出现了,应该是一位同学不知出于各种原因带到学校的吧?或者在一贫如洗的生活中因为将之视作特殊而借来充实干瘪的书包?也许更是一种从土地生发出来的对成绩优秀的同学的钦慕?反正它出现了。

《战国故事》,这是那个系列的第二本;离如饥似渴地阅读第一本《春秋故事》,中间具体经过了多长时间,我早已忘却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当得到第二本的时候,那贯穿于其间的时光宛然有了一种强烈的照应,仿佛只有将它窃窃地打开,才窥见了一份长久以来期盼的完整。

那是在阅读连环画的日子里,出现的最早的虽然有插图但由较完整的文字组成的书,它由一个一个的故事组成,但却以最为典型的故事体现了那个时代的风云激荡的大体面貌。它在回应了一个孩子好奇的天性的同时,带给了他一种隐隐绰绰的历史感。重要的还有,它是作为一个标志,在一个人记忆力最强的时候让他于不知不觉之间不但记住了那些人物,那些事件,那些后来看来富有文化意味的典实,那些轻易读过便能倒前如流的诗歌和语言,而且让他对他生存之外的世界生出一种烟云般的幻想:那些陌生的地名,那些辉煌的宫殿,那些柔软的山水,那些别样的人们……

几十年后,我偶尔到了苏州。那时正是春天,成群的鸽子般的花堆在枝头的时候,却已经有枯萎了的花瓣簌簌有声地落下来。隔着轻似梦的无边丝雨,我站在虎丘。在我的眼前,据说是吴王阖闾的坟墓,而南宋词人吴文英笔下西施拖着木屐的清琅的响声便也随着其前那座桥的传说进入我的视听,“鱼肠剑”三个字更是引来一阵莫可名状的惊心动魄;当所有这些意象在朦胧的烟雨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的时候,我回过头,居然觉得不远的地方,就是伍子胥自杀之处,而继续向远,则到了萧绍运河,来往于临安于故乡之间的陆游,在那么一个夜晚,“卷地潮声到枕边”,仍然看到他愤怒的灵魂。

我就静默着站立在那儿,似乎前方的所有景观已失去了任何意义。那一刻,只想着追溯一番:这些历史的印记,或者说碎片,毫无疑问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并且陪伴着我在这么多年来“杏花烟雨江南,铁马秋风塞北”,那么,它是什么时候又是以怎样的方式注入我的血液的?

令人惭愧,我没有阅读过孔子的《春秋》,同样没有系统地阅读过注释这部著作的《左传》《谷梁传》《公羊传》;《史记》与《战国策》倒是比较认真地翻阅过,但那已是大学或毕业之后的事情了,而且可以肯定地说,在当时的背景之下,我并没有记住多少内容,依稀记得倒是在阅读过程中许多的波诡云谲的故事倒有似曾相识之感,再次目睹,宛若故友重逢;而以演义面目出现的冯梦龙的有关著作,应该算是一碰即放了吧。那么,关于那段时间的历史,只有一种可能,这种可能在稍假思索之后便是确定——所有的那些波澜壮阔的故事,都是小学三四年级阅读过的,它们就伴着当时饥渴情况下的阅读深深地铭刻在了我的头脑中,并且随时随地地等待着外界触发之后的醒来。倘若回顾后来的阅读,那也只能命名为是沿着幼年时开凿的河流的继续顺风而行。

就在那时,一个念头蓦然石破天惊似地闪现在脑际。毫无疑问,一本符合童心、童趣的历史故事书,在信息极为闭塞、文化极为落后、书籍极为贫乏的年代,它极大地满足了孩子的好奇心和探求欲。而那时的心灵定然是活泛而空白的,当它以前所未有的,与那些蜜蜂的嗡嘤,野草的蓬勃,田野的丰茂,天空的高旷,这些习见的生活环境构成强烈对比的时候,往往便也意味着是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成长节奏和方式的时候。这种与历史的晤对,是后来哪怕深入研读那些高明、卓越、真灼的洞见也难以相比的,只因为所有这些高屋建瓴的东西,还是必须有一个它赖以植根的土壤。而显而易见,它的影响也便足够大,足够深。

其他相对抽象的暂且不论,由其萌发出的潜藏的兴趣决定了我的后来,却是无可置疑的。比如,我一直喜欢上历史课,纵然当时遇到的老师水平低下得令人惊诧,但并不妨碍将课本读了又读。而这方面的兴致又引导着自己力尽所能地阅读一些涉及到历史的文学作品,继而与语文素养得到相辅相成的提升。高考,我是凭借其中的几门课步入大学门槛的,而历史就是其中一门,甚至分数高到了让我也有点不可思议的程度,并且当时那门考试我是提前半个小时交卷的。工作之后尤其近年来的阅读,更是偏重于这些方面,不同的是不再专注于一个事件,而是透过事件把握其背后宏大的时代、文化、心理、人性背景而已。“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那个根,应该就是懵懂而暧昧的那时种下的。幸与不幸,都是值得感激的事情。

想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那一年的夏天,我到了壶口瀑布,站在黄河的这一边第一次看到了对岸山西的土地。那时夕阳在山,黄土凝重,放眼四顾,满目荒凉。而脚下抖颤的浊水,就以史诗般的壮阔翻卷着流向远方的渐临的暮色之中。我的眼前,不期而然地出现了一叶在水中颠簸的小舟,一个人摇摆不定地站立在那儿,对着站在对面岸上的追兵摇手说再见,而眼里的屈辱与不甘则流露出他再次前来报仇的渴望。那个人的名字好像颇为奇怪地从遗忘中清晰起来——百里孟明视。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已经尘封的记忆中的?想来还是那本普及当时历史的故事书。同样的场景,在我游历全国各地的时候,经常发生过,只不过我当时没有刻意去寻找它的源头而已。

对于那套可以说影响了终生的书,随之自然也便感激它的编者,那个名叫“林汉达”的学者,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有着怎样的经历,为什么要编辑这套书,但这并不妨碍我从西北戈壁边缘采一束沙枣花,将它的馨香献在他的面前。如今想来,他就是想给年少的读者提供那么一套朴素而有味的书。他的学养足够深厚,品质足够高尚,目的足够清晰,意图足够明确。作为一个学者,他有着充分的驾驭能力,而当他完全地站在孩子的角度来编写的时候,那份潜藏在心底的爱,便也随时随地地表现出来,然后渗透到了字里行间。但他的态度又分明极为严肃,似乎每一个故事,都是通过精挑细选的,写作也是同样的一丝不苟,字斟句酌。直到我教书多年,才明白那种姿态背后隐含着什么:那是面对一颗童心的毫不马虎,那是一种高度的责任感,他坐在书房却深刻理解孩子们共同的心理,而那种理解中同样包含着深切的希望。就像至少我达成了那种希望一样。

我固执地认为,写给孩子的书,就应该怀有此种精神,推荐、介绍亦如是。我同样固执地认为,阅读需要一定的闭塞——摒弃外界尤其是纷乱的信息的闭塞,当一个孩子拥有一颗与成人一样喧嚣芜杂的心的时候,当成人世界以眼花缭乱、疑窦丛生、乱象频出的态势出现在孩子眼前的时候,他是难以将一种专注投影到自己身上的,书籍也难以对他形成深远的影响。

不需要太多,就那么怀揣几本书,从童年出发,它会如同一朵花,让你看到整个春天;如同一片雪,让你领略整个冬天。要在你真的从那里嗅闻到了花的味道,触摸到了雪的温度。

那样,我对一本书的感激的情绪,也会浸透在你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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