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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淀》中诗意元素的危害

农业社会是相对稳定也是相对封闭的,对于小农经济产生的最大的危害,一个来自自然,诸如地震、水涝、干旱、虫害等等,另一个来自统治,诸如兵役、徭役、赋税、战争等等,这就是所谓的天灾与人祸。

除去这些灾害,农村的生活是相对比较固定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农民的生活节奏;面朝黄土背朝天,是农民的生活方式;老婆孩子热炕头,是农民的生活理想;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是农民的生活希求。正因为有这么丰厚的土壤,自然地就产生了农业文明长期统治后造成的一个国民的劣根性——无聊和因此而产生的对生活调剂的寻求。这一点,鲁迅先生认识得最为清楚,刚刚学习过的《祝福》里面那些专门找祥林嫂来听他讲阿毛的故事的“老女人”就是典型,鲁迅先生的伟大之处就在这里,他批判封建礼教,却不忘将他的笔触伸出更深更广的社会土壤,这里面除了老女人,还有年青女人,当然也有男人。

这中间受害最严重的自然是女性。由于传统社会观念对她们的约束和规范,她们受到的思想上的压制和行为上的约束比男性要严重得多,深厚得多,她们受到的精神上的摧残和压抑也远甚于男性,所以,妇女的解放一直以来都是一个重大的社会课题。由于这个原因,妇女对生活的精彩的渴望也比男性强烈得多。她们追求感情上的自由,追求精神上的丰盈,追求生活中的情趣,追求贫乏中的动荡,追求安逸中的享受,追求平静中的波澜,追求乏味中的刺激。文学作品塑造的女性形象大多以此为出发点。

这种追求很难实现,因为有平静如水的农业生活像厚障壁一样,将这一切规范。一个个体若想突围,就意味着要冒道德甚至生命的危险,而对于一个群体那就更难了。若想彻底或者部分实现,那么,唯一的渠道只有这种生活模式被打破,而打破这种生活模式的“最佳”手段莫过于战争。

哲学家认为,战争是不可能得到消灭的,这是由人类的本性决定的。当一个社会承平日久,人们就会对它感到厌倦,他们的意志被消磨,精力无处释放,精神无所支撑,于是开始寻求刺激和冒险,这样的刺激和冒险如果小了,就形成各种社会问题;如果大了,最后就成为战争。关于这一点,我们只要看一看小男孩对武器的热爱,只要看一看他们与生俱来就钟情的战争游戏,就可以想见了。

这样,我们就可以得出一个植根于农业社会的理想的生活图景:男耕女织,幸福康乐;夜色如水,月光皎洁;荷花飘香,苇稻摇曳;薄雾透明,清新宁静。千古以来,我们就是这么生活的,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消耗着生命并且传宗接代让他们也传承这种模式的,它是那么美好,但又是那么单调;它是那么清静,但又是那么枯燥;它是那么安定,但又是那么凝滞。人性中渴望着的冒险和刺激因为这种环境日益得到积淀,却寻找不到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其中男性还可以通过赌博、喝酒、打架、寻花问柳、走街串巷得到释放,那么,终日待在家里足不出户的女性呢?她们应该怎么办?答案就是这样的:我们一边过这样传统的美好生活,一边在战争中寻求点心跳和颤抖,作为贫乏生活的调剂。这样的生活不是最为理想的么?

于是,我们从《荷花淀》这篇小说中看到了这样的场景:世界清明一片,荷风送爽,稻苇传香,一水如镜,桨橹轻荡;妇女织席,如同写诗;媳妇聊天,欢歌笑语;丈夫出外,商量探视。如果排除战争的因素,这是一幅典型的田园牧歌式的农业社会生活图景。这样的环境诚然在备遭污染的今天令人向往,但绝对不会产生什么精彩出奇的故事,也绝对构成不了历史,因为故事和历史都来自于动荡起伏,来自于曲折跌宕。这样,就加进了对战争的描写。

战争是充满血腥的,它与美好生命的丧失、和平环境的破坏、社会财产的损失、传统文化的毁灭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横陈于战场的,是惨不忍睹的尸体,是引人酸痛的哀吟,是呼天抢地的哭喊;与之相伴的,是妻离子散,是父死母伤,是房屋被烧,是妇女被奸;随之产生的心理,是恐怖,是慌乱,是绝望,是厌世,是奋恨,是仇视;而它造成的后果,是民生的凋敝,是资源的枯竭,是心理的担惧,是社会的动荡,是环境的破坏,最重要的,是人类对自身命运的深深思考,是对和平的向往和对战争的极度厌恶。

但所有这些,在这篇小说里都是看不到的,或者,即使能看到,也被最大可能地淡化了。就以这个当代文学里最值得称道的战争场面而言,几个青年妇女去探望丈夫,结果没有见到,于是很为失落地返回。她们的情绪是这样变化的:先是“有点失望,也有些伤心”,这当然不是直接因为战争,而是因为“自己的狠心贼”;继而“朝着愉快的事情想”“忘记那些不痛快”,说笑起来;然后“轻轻划着船”“顺手”从水里捞菱角,心理平和而安静,还有一种水乡生活的乐趣;结果遇到了敌人,产生的情绪是“后悔”,慌乱,紧张;等战斗结束以后,她们“因为过于刺激和兴奋”,“又说笑起来”。这是妇女们,那么战士们呢?先是打仗,等到战争一结束,“大声欢笑着,打捞战利品”,对妇女们不表示一点慰问和担心,而是用颇带“打情骂俏”的语言责怪她们,小队长也是“开了个玩笑”;而他们的动作,也是非常有诗意,打仗是在美丽而肥大的荷叶下面,捞战利品就像日常生活中捞水里的大鱼,水生拍水追赶的是农村里一般见不到的“精致纸盒装着的饼干”,离开时,也有荷叶给他们遮挡太阳,小船消失的方向也是令人遐想的“烟波”。中间最有力量也是最符合战争状态的只有一句话:“假如敌人追上了,就跳到水里去死吧”,但这句话却成为妇女受到“刺激”而“兴奋”的重要因素了。

所以,总体来看这篇小说,农业社会的生产生活模式是大的背景,而战争则成了其中的点缀。农业社会特有的静止如水被战争打破后,刻板平静的生活掀起波浪,这种波浪携带着欢歌笑语,为妇女带来了新鲜的刺激,让她们从贫乏中找到了乐趣,从呆滞中找到了活泛。妇女精神上的暂时解放居然直接由战争来实现,而忽略了战争给她们带来的更大灾难,就这一点,不能不说这样的创作是失败的。

还有一点对于这篇小说也是致命的:作者的笔调是明丽流畅的,作者的风格也是秀雅隽永的,而作者的成名成功也主要来自用这种前人几乎不曾用过的语言风格来写战争,但这很显然是一种危险的尝试。这种写法,为残酷血腥的战争抹上了浓浓的诗意的色彩,一个生活单调、日子乏味的人,读后又如何不对之心向往之。

孙犁先生的这种创作方法既有他个人的因素,也有那个时代的因素。就他个人而言,他曾说过几句话:“看到真善美的极致,我写了一些作品。看到邪恶的极致,我不愿意写。这些东西,我体验很深,可以说是镂心刻骨的,可是我不愿意去写这些东西。我也不愿意回忆它。”这可以说是作者的美学追求,但也是许多国民的共同心理。我们这个民族向来容易遗忘,向来不敢“直面惨淡的人生”。从一个有影响的作家出发,最应该做的,就是真实地记录下那段历史,用自己的深切体验,通过它,来告诉后代,我们这个民族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们曾经遭受过巨大的蹂躏,我们应该牢记落后就要挨打的教训,我们应该努力奋斗为这个民族的振兴贡献自己的力量。一个经历过战争的人,战争对他的心理造成的阴影永远不会抹去,你如果不想回顾,那么,你可以将它深深地埋在心里;而一个作家,既然你想告诉大家战争是怎么回事,那么,应该从真实的角度出发,而不应该有意地将它诗意化,从而给广大读者造成一种战争是美好的的误解。

就那个时代(1945年)而言,革命取得了胜利,乐观主义占据文艺创作的上峰。但这还不是特别明显,等到建国以后,随着战争的日益远去,惨痛也渐渐淡化,文艺阵地在回顾那段历史的时候,很少能正视它,直面它。我们小时候看得最多的电影,都是充满了游戏性质的。《地道战》、《地雷战》、《小兵张嘎》、《铁道游击队》等等,纵观这些影响,观众只能得到一个结论:战争是轻松的,打仗是好玩的;敌人是愚蠢的,我们是勇敢的;敌人是无能的,我们是聪明的;敌人是软弱的,我们是强大的。那么,为什么一个蕞尔岛国的愚蠢、无能、软弱的侵略者,会让我们整整抵抗了八年并且付出了不可估量的损失?并且牺牲了不可算计的生命?这种思想有着深厚的群众基础,它并不是一朝一夕产生的,不敢直面悲剧在我们这个民族里从古到今都是一贯的。

那是一个缺乏理性的时代,它毕竟成为了过去,今天,我们改革开放,人们的思想意识在发生着前所未有的变化,而这些作品仍然经过翻拍频频出现在电影、电视中,仍然被选入中学教材中,不能不说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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