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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甘肃的李商隐

大唐开成三年(公元838年),带着一丝无奈,一丝惆怅,一丝落寞,二十六岁的李商隐来到了甘肃,进入泾原(故治在今甘肃泾县北)节度使王茂元的幕府。

在此之前,幼年早熟、才华横溢,守着“振兴家道”的理想而“悬头苦学”的他依附于天平军节度使令狐楚担任幕僚时长近八年,中间除有一年左右依于重表叔崔戎之外,一直在令狐楚幕下。令狐楚的地位极为显赫,宪宗时甚至当过宰相,属于以牛僧孺为首的牛党。当时唐代官方文书通用的是骈体,令狐楚让李商隐和自己的儿子令狐綯等一起学习,并且亲自教他们学写骈文,聪达明慧的李商隐很快青出于蓝,以骈体章奏而名闻当世。

开成二年(公元837年),连续应考三次的李商隐,在令狐綯的推荐下,终于考中了进士。眼看峰回路转,有了柳暗花明的希望,可泰后接否,他依靠多年的令狐楚却不幸去世了。落魄江湖的李商隐失去了幕职,只有另谋出路,在这种情况下,来到了甘肃,来到了泾原王茂元的幕府。

王茂元对这个年青人颇为欣赏,他没有自恃身份看轻他,也没有因为地位崇高而小觑他一眼,每次谈话,听到李商隐的观点和思想,他都予以褒奖称道。就在西北这片贫瘠而旷远的土地上,李商隐不但完成了他的终身大事——王茂元将女儿嫁给了他,也被政治的漩涡彻底围困,从此之后,一直没有走出那道阴影:王茂元被视作属于李德裕为首的李党,李商隐依附于他的门下并且成为他的女婿,直接触犯了朋党的戒律,被看作是最大的“背恩”,招致往日同学令狐綯和牛党中其他一些人的忌恨。开成三年,他应博学宏词科考试,本来已经被考官录取,复审时却被一个权要抹去了名字。

郁愤满怀、前途渺茫的李商隐,在这一年春天的一天,登上了泾州的安定城楼,写下了那首有名的《安定城楼》: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雏竟未休。

诗中说,在那个不同寻常的日子里,他登上安定城楼之后,看到在枝柯披拂的绿杨林外,视线尽处,是泾水岸边的平地和水中的洲渚,自己虽然像西汉贾谊那样关怀国事,却得不到当权者的重视,而徒自流泪,落第后只能还是来到茫远的他乡,而像东汉末年的王粲一样远游,心情悒郁而苦闷。自己的初心是什么呢?是希望能做出一番回迥天地的宏伟事业,然后带着苍颜白发乘着一叶扁舟归隐江湖,但谁又能了解自己呢?虽然自己知道自己忧时爱国,情志高洁,不屑于个人利禄,但那些排斥自己的朋党却个个醉心功名,钟情权位,对自己猜忌不止。

踏上甘肃的李商隐,由于这场婚姻际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纠结之中,他深深地意识到,所有的这一切,都仅仅是开始,对朋党之争中的险恶和诡诈无比了解的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一旦沾上了它的污迹,便难以摆脱了,等待着他的,将是遭冷落,被排斥,受打击。博学宏词科的考试已经显明地向他显现出个人在权势面前的无力,那么,今后的无助将是可想而知的事情。心情极度忧闷之下,他在甘肃写了好几篇类似的诗作。

在《回中牡丹为雨所败二首》中,他把自己比作是春天早早零落的牡丹,屡遭风雨摧残,生机断绝,心伤而迸泪,情调的哀惋低沉让人想见他在暗淡的前途面前的低落;《无题》(“照梁初有情”)则借少女爱情生活的失意寄寓自己仕途失意的苦闷和不平,“莫近弹棋局,中心最不平”,他已经深切地感受到了党局之争的倾轧,内心充满了忧愤。

李商隐的担忧最终成为了长期的现实,开成四年(公元839年),他离开了甘肃,经过吏部考试在朝廷任秘书省校书郎。校书郎虽然官品很低,但职属清要,朋党势力当然要排挤他,果然不久后他就被调为弘农尉,从清职降成了俗吏。此后,即使他一再挣扎,甚至放下身段、抛弃脸面来陈情表白,请求谅解,但始终没有找到出路,最终怀着报国无门、夙心难遂的心愿,寂寞而逝,年仅四十六岁。

虽然甘肃是李商隐正式成为党争牺牲品的地方,虽然他面对困局无可奈何,虽然他考虑到前途忧心忡忡,但他毕竟年青,对将来还是抱着热切的希望。因此,他有怨愤,有担心,有不满,但却不缺勇气——表达是直白的,坦陈的;不缺傲骨,持论是激烈的,愤慨的。只有在后来一次次的绝望之后,他的感伤才像浓雾一般弥漫开来,而“沉博婉丽”“深情绵邈”“包蕴密致”的风格才逐渐地走向成熟。这是他踏上甘肃土地时所预料不到的事情了。

一生落拓的李商隐,足迹踏遍了半个中国,他曾经去过郓州、太原、郑州、华州、兖州、桂州、长沙、徐州、梓州等许多地方,甘肃泾原只是他一生中短暂的栖居地,却时缘巧合,不但成就了他的婚姻,而且因为党派的关系而改变了他的一生。来到甘肃的李商隐,从来没有把这里当作是他的归宿,他有着远方的远方,那个远方还是在他年少贫困时就闪着迷幻的色彩时刻出现在他的梦里,让他迷恋,让他沉醉,也给他力量,给他希冀。他向甘肃走来的时候,是为了生计,为了前程,但他从甘肃走出去的时候,却已经背负了另一重让他痛苦不堪的身份,从此,他一直没有摆脱这个套在他身上的无形的枷锁。

大唐大中十年(公元856年)春天,也就是他去世的前两年,他最后一次来到了甘肃,经过武都的时候,写下了《重过圣女祠》的诗篇。“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的恍惚中,他是否曾经想起二十年前的旧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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